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愛,萬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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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此時除了馬上開始打字外,最好的沈澱方式,就是找首曲子來聽。

   

打開音響,自動從上次聽的專輯播起。頓時房裡流竄著的那首曲子,偏偏就有這麼巧,是坂本龍一的「愛」(Amore)。

   

   

坦白說很久前便知道這部電影要上,但始終抗拒著看它。一開始我以為抗拒的原因,是害怕這又是一部拍給大眾看的科普電影,東西過度簡化後可能講得更不清不楚而顯得深奧莫名了(過去很多電影本身都帶有這樣的悲劇下場)。

   

其實想想,真正不願意看的原因在於:每當我看到照片中或影片中,那個斜躺在輪椅上的霍金,都無法忍心凝視著他超過五秒鐘。每次看到他為病受苦,就會不自覺懷疑甚至怨嘆造物者怎如此不公平?因此,書架上的時間簡史、胡桃裡的宇宙....一堆書,每次翻開都是一番折磨,速速跳過那經典的封面與有照片的作者介紹...。所以,要在大螢幕上看著他那樣兩個小時?!噢我真的不確定。即便人們說他是如何幽默風趣,扭曲的表情中仍看得出笑容...。但,我就是不忍心看。

   

但人總是喜歡自虐的(其實只是在說我自己啦),今天還是看了這部電影。第一個爆點在第三十六分又三十秒處,當劇中的霍金杵著拐杖帶著笑跑進教室告訴 Dennis Sciama 教授關於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時間!」-時,我看著他堅毅發光的眼神,那是我整齣戲第一次整個人被電到從椅子上跳起來。雖然我早就知道他的題目是時間,但就是因為自己當年也是選時間當題目,因此總有莫名的感動。於是,從那一幕開始,便決定認真的、不再迴避的、不眨一眼的(誇飾法),盯著那個奧斯卡新科影帝所扮演的他,繼續看下去。

   

電影劇本是根據霍金的第一任妻子 Jane Hawking 的回憶錄所寫的,因此聚焦在 Jane 與 Hawking 如何相戀、如何在得知霍金只剩不到兩年生命時決定共結連理、二十五年辛苦的婚姻生活、與如何在照顧重病的霍金與拉拔三個兒女、以及調適霍金成名後的壓力等。Jane 在面對一個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的枕邊人,加上不得不扛起整個家庭的責任與壓力時,呈現出幾近崩潰的表情與心情。我看著 Jane 那個忍著不讓眼淚滾出來的表情,自己過往的回憶也湧上心頭,差點也跟著崩潰一次。不過還好,導演很會踩煞車,很快讓霍金勉強擠出的笑容化解 Jane 與我自己的憂愁與苦悶。是說這對夫婦還真是會折磨人啊!(咖啡~)

   

本以為就是因為這樣大的壓力與苦悶,造成了他們各自外遇最後走向分手的結局。但我看到後來,重新想起 Jones 先生曾如此無怨無悔地陪伴、照顧霍金一家人,才發現自己對於本片主題「愛」的定義實在太過狹隘。當片名 Theory of Everything 代表著霍金年輕時所設定一輩子追尋的目標時,實際上貫穿整部片子的,卻是片尾那段霍金對於人生態度的回答。

   

「我們人類也不過是高級靈長類動物,生活在一顆小星球上,繞著一顆普通的恆星轉。我們生活的銀河系之外,還有上億個星系。然而自人類文明誕生以來,人們就沒有停止過對世界規律的探索。宇宙的邊界是什麼?肯定有個特別的答案。但是還有比沒有邊界更特別的答案嗎?同樣,人類的潛力也不會有邊界,我們都是與眾不同的。無論生活多麽艱辛,你總會有自己的方式發光。生命不息,希望不止。」

   

於是我明白了,當我們以為霍金夫婦之間原本只有兩年卻在艱難中渡過了二十五年的愛情,就在兩人各自找尋到心靈與默契的伴侶時,Jen 對霍金說了那句-「我曾經愛過你」-之後,便消逝殆盡。事實上,他們仍深愛著彼此,深愛著他們過去曾經經歷過的每分每秒,更深愛著他們各自創造出來的宇宙。當然,也深愛著他們所創造出那三個可愛的孩子。他們的故事讓我看到了「愛」的各種可能性,就像霍金不斷地問:上帝究竟擲不擲骰子?事實上,上帝早把骰子丟到不知哪兒去了。人類可以對宇宙充滿好奇,可以對生命的各種可能性充滿好奇,更可以對「愛」有多少種可能性充滿了好奇。最後霍金告訴我們:「愛」有多少可能性?噢!那是沒有邊界的,那就跟宇宙一樣。

   

當人們因害怕失去,害怕面對無法預期的未來,甚至害怕改變,而堅持並拘泥於找到一個方程式,得以解釋這世界上各種愛的可能。卻往往忽略了,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甚至每個人的每個時期都是不相同的。當我們決定要愛對方時,往往只將剛認識時的「初始值」丟入自己以為的方程式,想要找尋繼續愛下去的唯一解。但時間啊時間,時間不只能讓滄海變桑田,它也會改變世界、改變人,因此人都會成長,都會改變。可是我們卻忘了將 dt 放進那個十分粗糙的公式裡,忘了對方會隨時間改變,甚至忘了自己也正在改變,更忘了,連這條方程式本身也應該改變。我們就像那照三餐問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女人的皇后一樣,不停地將現有狀態帶入公式,卻發現出來的解與預期有很大的出入。甚至最常發生的是:完全找不到解!事實上,即使霍金夫婦在愛情走到盡頭之時,曾經為了感念過去曾一起走過那段刻骨銘心而傷心落淚。但他們仍關心彼此、照顧彼此,共享甜美的果實。那份愛,早超越了他們二十多年前所設定的邊界,昇華到另一個天際。

   

重新耙梳自己過去曾留過的點點滴滴,一篇一篇少則一句多則千言的文章,是多少淚水暈染出來的?讀著讀著,原來自己還記得愛的感覺。為了找尋愛,我每天不斷觀察、體會、詮釋-無論對象有無生命,並用自己的心靈去感受每個獨立的靈魂,與這個宇宙萬物間的聯繫。而這份愛,無論過程中經歷如何的等待、失落、曖昧、迷惘、甚至挫折,一次一次都是為了讓自己更瞭解自己,讓自己更愛自己,然後才知道該怎樣去愛別人,並讓彼此建立起更強的靈魂連結。對此,我感到幸福,感到快樂,因為當我意識到愛並沒有邊界時,任何一種形式、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應該盡量讓自己感到有「得愛如此,夫復何求?」的知足。或許,人生中不是每份愛都能刻骨銘心,也不是每個美好記憶中都是精彩多姿的。當過盡千帆,漫步在暮春的草原中,感受那片雲淡風輕,將自己就這樣一點也不違和地融入在整個無邊際的宇宙之中,享受滄海中獨特一粟的存在,並讓自己準備好,隨時可以付出與接受各種不同的愛。隨遇而安,不強求地靜待下一場大雨後的美麗虹彩,靜待下一場太陽風暴後的繽紛極光。這種感覺,不也挺美的?

   

打到此時,啜著最後一口咖啡,剛好唱片播到最後,那是坂本龍一那首仿拉威爾「波麗露」所做的電影配樂 Bolerish。就像波麗露那樣,同一段旋律,讓各種樂器、情緒、可能性,似乎可永無止境地一層一層地疊上去。於是,我明白這麼多年來,自己為何如此喜愛波麗露了。

   

葉子

寫於 2015, 4, 25 凌晨

   

(photo by Eric in Cambridge,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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