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失根的海棠

 

 

謹以此文獻給鄭南榕先生

 

 

自有記憶起,我的心中有片美麗的海棠。它很大,很美麗,而且,它是我的國家。小學時,只有三台的電視上播放最多的「MV」是費玉清的「中華民國頌」。優美的前奏結束後,壯闊的草原和山景,搭配著「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喜瑪拉雅山,峰峰相連到天邊」的歌詞,在幼小的心中,深埋著對「祖國」的嚮往。

 

從小史地便是強項,可以憑記憶畫出完整比例精準的秋海棠,並標出各省各地大江小河和大縣小城,背誦出各地物產氣象水文。我問過老師:為什麼我們不能回去看看?老師鄭重告訴我:那裡有共匪,他們是壞人,去那邊很危險。我其實不是很明白:電視上不都是好人打敗壞人,最後得到勝利嗎?為什麼從小大人們都在說:在共匪統治下,大陸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不去想想辦法把壞人趕走?

 

喜歡畫畫,也常被叫去參加比賽。曾經參加過好幾屆的「保密防諜海報比賽」,其中一回,我第一次用不是精準的比例畫了個臺灣,上面有三個人:一個遮眼,一個遮口,一個摀耳。那一次,我得了台北市第二名。

 

國中時,蔣經國去世,「全國」陷入濃濃的哀傷。我們在老師帶領下,依照分配到劍潭公園中山北路旁的人行道上,在迎靈的車隊經過時跪地痛哭。在學校,穿堂最明顯處貼著:「請說國語」;回到家,對父親絕大部分時候操著台語的行徑不太認同。

 

曾有幾次,在計程車中聽到地下電台評論時政的節目,心想: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國二那年,新聞報導著那個名叫「鄭南榕」「精神瘋狂」的「叛亂份子」-「企圖引爆攻擊警察卻燒死自己」。電視上播放著為著這位「叛亂份子」送葬的隊伍,行到介壽路(意「介石長壽」,即今天的凱達格蘭大道)時還引發警民對峙,還有一名叫「詹益樺」的年輕人也當場自焚。我皺著眉看著這一切,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中考上了師大附中,離開了從小習慣的士林,拓展了生活領域,也開啟了學習範圍。高一歷史課的學期報告,我做了「玄武門之變」的研究。閱讀大量史料與評論之後,竟發現原來從小記憶中促成大唐盛世「貞觀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竟是如此冷血狡詐的狠角色。我對歷史的看法改觀了,我對地理的看法也改觀了,而更重要的是:我對人的看法也改觀了。

 

高二,在老師鼓勵下,我以「二二八」為主題來做我的歷史報告。當我翻著一篇篇家破人亡的故事,一張張慘絕人寰的老照片,我的淚水不聽使喚一直流一直流。原來,想像中對岸「同胞」的「水深火熱」,竟發生在我腳下的這塊土地上,我的父執輩們,就曾經遭遇過如此黑暗的日子。當時,我心中最難以接受的是:從小我心目中完美的國家政府,那個為了拯救同胞說好要帶我們反攻大陸恢復舊山河的政府,為了壓制人們的聲音,竟幹下如此畜生的行徑。你或可辯解:那是當時當下的行政長官陳儀個人的問題。但最令我覺得可惡的是:這麼多年來,歷史課本上,你竟隻字未提?

 

隨著兩岸開放交流,身邊許多朋友的父母長輩也都「回去了」。我的心裡其實很悶:你們真的可以回歸故土擁抱美麗的山河了,那我呢?我是誰?我的「祖國」在哪裡?而更讓我困惑的是:你們口口聲聲中的「萬惡共匪」,今天竟然成了你們開心擁抱生意上的好夥伴?難道真的是「商人無國家」嗎?我開始鄙視這些為了賺錢沒有羞恥的人們。

 

那些年我很悶,我真的很悶。心中那片深植的美麗秋海棠,在現實中,竟發現離我好遠好遠。原本心中強烈的歸屬感,竟在這一頁又一頁的真相揭開後斷裂,毀壞,到最後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對腳下這塊土地的羞愧,是被騙洗腦這麼多年後的憤怒,那秋海棠,被我從心中連根拔起。

 

於是,我開始關注各種社會運動,開始投身校內的學運。當時中正大學尚未成立學生會,在校方的「恩准」下,我們僅僅只能成立所謂的「學生會籌備委員會」,協助「課外活動組」辦理一些生活講座和電影欣賞之類的「無害」活動。大二,我室友是這個「學愁會」的會長,我擔任文宣組組長,那時我們有約莫十人的核心組織,討論如何讓學生會真正成立。由於校名的關係,我將這組織的名單取名為 Chiang Kai SHIT’s List(蔣介屎的名單)。其實當時心中充滿著的,是一種叛逆和正義的快感。

 

研究所時,我為臺灣第一次的政黨輪替貢獻了一張選票,終結了國民黨政權五十年來的專制。我滿心歡喜,心中的抑鬱一掃而去,心想:這塊美麗的福爾摩沙終於讓我們臺灣人自己當家了。那一夜,心中虛幻的秋海棠成了親近土地樸實的地瓜葉。四年後,我在倫敦,與來自北京的同學辯著臺灣總統大選,勇敢地表達我的理念。319 槍擊案後,包含英國各大報都大幅報導此事,中國同學們的酸言酸語讓我無言。不料選後,紅衫軍開始佔據台北,北京同學卻跑來向我恭喜:「恭喜你支持的候選人順利當選。」當下我很憤怒:連對岸的中國人都能尊重我的選擇,在臺灣的你們是在鬧什麼?

 

在英國的時候,曾在英國留學生社群裡跟很多人筆戰,我當時寫了一篇聲明,尋求在英國臺灣留學生們的連署,共同支持臺灣正名活動。結果可想而知,酸的酸躲的躲,真的願意站出來支持的只有小貓兩三隻。大多數人只會給我四個字:你念哲學的,要懂得「明哲保身」。

 

當陳水扁高舉被銬的雙手送進看守所的那一幕映入眼簾時,我哭了很久,心中的憤怒久久無法澆熄:這麼多年來這麼相信你能夠帶我們走出我們自己的路,今天卻是這樣的結果?於是,我的心中再度空蕩蕩了,面對檯面上的政客們,實在說不出可以相信誰。口口聲聲說為人民為臺灣,私底下每天都在合縱連橫爾虞我詐的算計。我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也知道政治需要手段,但手段的背後,究竟有多少的動機和根本理念是真的為了我們?為了公平與正義?於是,我再也不相信任何顏色。

 

兩年前,就在妻子甫發現乳癌第三期的時候,我帶著她去看了一齣電影「牽阮的手」。其中一幕,鄭南榕挺舉雙臂被燒得焦黑的屍體,我們都落淚了。是怎樣的意志可以超越生死?是怎樣的信念可以在烈火焚身的時候,還能堅持著高舉雙臂直到最後一口氣?於是,我們對自己有了信心,我們更對未來即將面對的艱難道路,無論是抗癌的艱苦,或是走向獨立的道路,我們不再害怕。

 

這幾個晚上,我下班後都會刻意開著車緩緩駛過立法院周邊。搖下車窗,聽著你們正義的吶喊。看著四面八方湧入的人群,我從內心深處支持著你們。因為你們,我看到了希望。你們,作為一個人,不管你們多年輕,我期許你們能夠多念有用的書,多去看看這世界,認真去聽聽別人的聲音,真的成為一個能夠獨立思考有判斷力有價值觀的人,並為著我們堅持的普世價值-自由-而奮鬥。因為,沒有了自由,我們就像海報的那三個人一樣,被遮住雙眼,被封住嘴巴,被摀住耳朵,失去了作為一個人的意義。對不起,作為一個單親爸爸,我無法多停留,無法跟你們站在一起,只能快快回家陪伴我年方五歲的稚女。但我會用我的文字,替你們發聲;在每個濕冷的雨夜,替你們擔心;更在從今而後的日子裡,用我的生命,陪你們做自由的主人。

 

我回頭看著床上熟睡中的稚嫩臉龐,心想:孩子啊,爸爸能為妳做些什麼?我只希望,在妳成長的過程中,要勇敢,要堅強,不要擔心也不再害怕。我更希望妳謹記著:

 

失了根的海棠,或許花仍綻放;失了根的地瓜,卻什麼也不留下。

 

 

葉子

 

 

圖片來源:hjw223:CC_BY-NC@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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