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這是一個科學史上的陳年老梗了。

 

牛頓在西元 1667 年左右,於劍橋大學當大學生時,就發現了「三稜鏡」的祕密:白色的日光穿過三稜鏡後,被散射成七彩繽紛的色光,並於相對的牆上產生一長形的彩色「光譜」。在他之前的人們,絕大多數都認為是三稜鏡的緣故,將入射的白光「染色」了。但牛頓設計了所謂的「關鍵實驗」(Experimentum Crucis),證明了白色光,其實是由各種折射率不同的光線所組合而成,三稜鏡只是讓不同的色光,因為折射率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偏折角度。

 

現今的社會,就像牛頓以前人們所認為的三稜鏡一樣,人們以為每個人出生都是潔白純淨的,隨著長成,隨著「有心人士的汙染」,開始跟著利益而走,出了社會(甚至還沒出社會),就被這三稜鏡染了顏色。一旦你被染了色,就被貼到牆上那光譜的某個位置上。當你辯解說: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認為...的時候,那三稜鏡會轉一個角度,你就變成另一個顏色。你急了,急忙撇清說:我根本超越了色彩,請別再替我貼色標。不,不行,你已經被三稜鏡染了色了,你得選邊站。

 

往往事實是:貼人色彩標籤的人,自己就是拿著三稜鏡在看別人,因為手中的三稜鏡角度不同,看到的顏色自然不一樣。有時甚至是:自己其實是站在光譜的某個位置,去看三稜鏡那端射來的白光。

 

人是複雜但卻獨立的個體,這樣的個體在對外展現某一個面向的自我特性時,外面的人看他會因自己站的位置不同而認為他這樣的表現是「歸類」於什麼「顏色」,但那真的僅僅只是某個面向而已。事情也一樣,當我們在辯論到底電影 KANO 談的是怎樣的國族認同議題時,我會說:這樣的分析「太科學」了。什麼叫太科學?科學就是當我想知道某件事情受到某個因素的影響大不大時,我就會想盡辦法把其他因素固定下來,就實驗這個因素就好。但事實往往是:每個因素彼此之間並不是相互獨立的。但這樣說來,豈不是根本討論不下去了嗎?

 

不,我們忽略了事情的起源,也就是原始的那道白光。以 KANO 為例,你覺得一個人為什麼想打棒球?是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這個團隊?為了教練?為了父母?還是為了自己?你是為了當下想證明「漢人」/「原住民」/「灣生日本人」(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日據時代被日本本土人們所稱呼)也可以打敗「正統大和民族」嗎?是想證明我們這樣一個不被看好的「雜牌軍」也可以打敗人們眼中的甲子園常勝軍嗎?還是想證明「我這個先天條件很糟」的「人」也可以突破自己,讓別人可以把你當人看,甚至「尊敬」你這個「人」嗎?其實上述因素可能都參雜在一起,成為一個 KANO 球員打球的動力。如果你真的有去參加球隊,打過球賽,你就懂我在說什麼了,因為有時那個原因真的就很單純,單純到:我的隊友(管他是什麼種族什麼國籍什麼顏色)已經站上得點圈了,兩人出局了,輸一分,我說什麼都要想辦法送他回來!因此,當有人看了電影,拿起三稜鏡,單從某個角度去切入看時,自然就只看得到散開的顏色。

 

每個人都因自己生長背景和受教育的環境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就是所謂的「立場」本來就是不一樣。但往往我們自己就是那個手持三稜鏡去看人的人,忽略了「事情根本沒你想像中這麼複雜」也是一種可能性。因為,放下三稜鏡,你再也看不到彩色的光,你看到的,是各種顏色綜合下,組合而成的白色光。

 

但你或許會問:要是每個人都是白色光,那豈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說是一樣的了?不,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可以被尊重的獨立個體,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和獨立的判斷能力。今天很多人會被叫「腦殘」、「無腦」,其實是我們這整個社會群體(包含我們這些做老師的、做父母的、做長輩的、做朋友的,還有被選出來應該要制定好制度的做官的)要負責任吧!因為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對於事情只要求快速大量地背誦結果,不問過程,更不讓他們有其他思考、實驗的時間和機會。我們甚至百般呵護,不讓他們跌倒,不讓他們受傷,他們怎麼有辦法獨立思考呢?當你拿著三稜鏡對著他看的時候,他也只能隨著你轉動的角度急忙著跳來跳去,深怕一不小心,就落入色彩光譜的陷阱裡啊。

 

人們為什麼要拿起三稜鏡看人呢?因為不安全感,因為害怕,因為矛盾,因為自己以為自己是有顏色的,但又要假裝自己是純淨無色的白光,就是因為知道白色光是不同顏色組成的,因此更想知道到底你這道白色光的「原形」是什麼?所以,拿起三稜鏡,就像舉起照妖鏡般不斷調整角度想讓你現出原形,看你怎麼辯解,最後才確認:呼!原來他是跟我一國的。看著你被貼了顏色標籤,他心滿意足地期待你反擊,期望依此證明「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事實上,每個人都不一樣,真的很不一樣,包含你自己。是的,包括你自己,都不一樣。因此當你要貼人顏色標籤之前,你要先問自己是否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有判斷事情的清晰頭腦和明辨是非的能力?有客觀放下自己成見,去接受「人與事情其實不見得有那麼簡單」的各種可能性?

 

獨立思考和明辨是非的能力,是讓人成為獨立個體的條件。但那道白光呢?我們抬頭看著普照大地的陽光,它混雜了所有不同的色彩,而當這些色彩回到了根源,他們是否有任何共同點?而這個共同點是什麼?

 

對我來說,那是一個生命最基本的、最不可動搖的普世價值:自由。唯有全然的自由,才能證明自己是個獨立的個體,才能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才能在三稜鏡擺在眼前時,還能選擇輕輕巧巧地繞過去,去看清來源的那束白光。當人有了自由,也要尊重別人的自由,尊重別人生而為人的自由,更尊重其他生命型態的自由,因為當你不尊重別人,不尊重別的生命,遲早有一天,你的自由也會被奪走,這就是公平和正義的源頭。

 

所以,這三稜鏡究竟有何魔力?牛頓百思不得其解,當他掏出第二個三稜鏡,放在光譜上,所有的有色光竟又聚集還原成白光。於是,他拿起了那顆他辛辛苦苦磨了好幾天的三稜鏡仔細地端詳,才發現這個令人目眩神迷的玩意兒,竟是透明的!

 

 

葉子

 

 

p.s. 曾有個朋友,問我到底我是什麼顏色的?我很清楚他想問我的「顏色」問題是什麼,於是便這樣回答他:「我希望台灣獨立,但不是現在,你覺得我是什麼顏色?」他想了一下,問了兩個問題:「第一、為什麼希望台灣獨立?」我回答:「很簡單,因為我不想當中國人,我不想給中國統治,我希望擁有可以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擁有選擇領導人並監督他們的自由,擁有求知不被蒙蔽的自由,擁有全然的言論自由和免於恐懼的自由。如果給中國統治,上述這些自由均不復存在。」針對我的答案他沒有辯解,因為他不想被貼上藍色的標籤,即便我根本不想也不會去貼他...。然後他接著問:「第二、為什麼不是現在?」我回答:「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教育和社會環境所培養出的公民,仍無法有足夠程度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自己無法獨立,國家怎麼獨立?」

 

圖片來源:Ricecracker.:CC_BY-NC@flickr(我相信這張圖的創作起源是來自於英國經典樂團 Pink Floyd 的 Dark Side of the Moon 專輯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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