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七、

   

阿隆的摩托車聽聲音似乎快要解體了,但它還是很認份地把我們載到萬里的山上。站在那條像蛇一般蜿蜒的登山公路邊,往下看著的夕陽映照著寧靜的大海,波濤間閃爍著點點金光,頭頂的晚霞絢爛地像是恣意潑灑而未乾的水彩,隨時都會隨著畫紙的抖動而奔流下來......。今天的天氣好極了,不像昨天剛回淡水時的那般陰雨連綿。我們站在這片自然天成的景色下,猛烈的風似乎要將我們颳下山去,好讓我們被整個美景給吞噬。

   

「你知道上個月有個從法國來的女孩叫做凱薩琳還是凱什麼琳的,她不曉得如何去打聽到我的聯絡方式,突然就跑來淡水找我說要問我關於你過去的一些事情。」
「噢!凱若琳,她是我在法國的一個朋友,跑藝文新聞的。怎麼,她也有來找你啊?!」
「對啊,那你應該也知道她也有去找心心了吧?」
「是啊,我知道。不然我怎麼會跑回來呢?」
「嗯,上帝的安排有時真是令人費解,有時又讓人拍案叫絕啊!」

   

我們突然有默契地終止了這個話題,開始絮絮地聊起我出國後他們的種種。這是我十幾年來第一次覺得談到心心不會覺得有任何的罣礙,畢竟一方面我們談的都是過去這十一年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而這些事情都是好的;另一方面跟我談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摯友、也是我的好兄弟阿隆。

   

那年我離開台灣的前夕,阿隆的父親過世了。我不曉得這對阿隆來說是壞事還是好事,總之阿隆在他父親過世之後把整個家族企業立刻轉手給他的堂弟,自己孤身一人回到淡水。什麼都沒帶的他跟著一個裱框店的師傅學起,原本就擅長水墨,對於紙的材質選擇特別敏銳,看來粗枝大葉卻有雙巧手的他很快地得到了裱框店師傅的真傳,最後連自己女兒也嫁給了他,繼承了師傅的衣缽。再加上之前管理父親企業的經驗,阿隆把整個店經營得有聲有色。很多忠實客戶,甚至重要的藝術家和團體都指定要他的框,最後他擴展他的事業到整個展覽場地的規劃與施工。現在的他,已是一雙兒女的父親,兩個畫廊和展覽空間的負責人,以及一個藝術工作室的老闆。這兩年他還回學校設計系去上展示設計的課程,學生們也都很喜歡他。

   

「你都不曉得現在的大學生有多麼的難搞,你如果哪天真要回來教書的話最好有心理準備一下。」阿隆對我眨眨眼說,好像認定了我真的回來就不走了一樣。

   

至於心心,大學畢業後的她考上了教師資格班,花了兩年的時間一邊上課一邊到各處的繪畫班教書。順利拿到教師資格並開始在小學當美術老師後,晚上又要去上研究所的在職進修,就在她碩士論文正進入緊鑼密鼓的階段時,那件事情發生了。她也因此而休學放下了寫的正順利的論文,教書的工作也請調轉校回到斗南家裡附近的一所小學去。那所小學的校長聽說有個從臺北知名學校出來的老師當然樂得讓她返鄉述職,不過就在我出國後第二年,不知什麼因素她又回到了臺北,精確的說,是回到了淡水,轉成全職的碩士生,又花了一年的時間把碩士論文完成並拿到了學位。後來,她自己開了家花店,晚上的時間花店變成繪畫教室,現在淡水地區很多小朋友都知道李姊姊的畫畫班很棒。而她自己呢,最近已經有出版社看上了她的插畫和文字,希望能替她出版,所以「聽起來」應該過得還不錯。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阿隆打斷了我的思緒說。「你想問心心有沒有對象了是吧?」
「我......」
「她沒有,你心裡明白的很,她心裡只有你一個。」

   

頓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把話題接下去,因為最後這幾句對話實在超出了我們剛剛在聊的範圍太多了,以致於場面變得有些尷尬。阿隆突然想起有正事要找我商量,便說:

   

「告別式的事情你應該很清楚了吧?」阿隆問我。
「嗯,你打算怎樣下去?搭火車吧?我好久沒搭火車了。」
「好啊,那我來打電話給心心,她昨天還在淡水,今天應該回到彰化去準備了。」
「昨天還在淡水!?」我心頭一驚,昨天在淡水公車站的驚鴻一瞥,那個轉身離去的身影難道是......
「是啊,她昨天晚上還有課要上。早上我經過她的店門口她已經貼出喪家的公告,說花店暫停幾個禮拜不營業。我想今天一早她應該就搭車南下了。」
「是喔......」我心不在焉地應話。
「我要找你商量的,是我們要準備些什麼帶去好?小均?小均你有在聽我說嗎?」阿隆搖了搖我的手臂。
「喔!帶東西去啊,你有什麼打算呢?」
「我想寫些輓聯,用些透空的雕框裱起來帶去,你覺得如何?」
「當然好啊,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說了算。」
「那你呢?你打算如何?」
「我?呵呵......你考倒我了,難不成要我帶照片去?那多奇怪啊!」我聳聳肩苦笑著說。

   

談話到最後好像也沒什麼結論,反正告別式還有一個禮拜,我們決定再想想再說。

   

當天晚上我們買了一打的啤酒一邊聊天聊到很晚,主要都圍繞在接下來的打算上面。不過能打算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想當初我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到巴黎去唸書學畫,也沒想過居然會在國外有自己的工作室和展出的機會,更沒想過本來打算不回來的我居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回來。「沒想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這讓我想起父親臨終前對我說的:「我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你!」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想到的總是不會發生,會發生的都是沒想到的事。所以,還能打算什麼呢?我真的不敢想。

   

這天晚上又是個很好的天氣,在微醺的氛圍下阿隆提議出去夜遊散散步。夜晚的淡水真的有點涼意,不曉得真的年紀老大不小了還是怎樣,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冬天還穿著件薄薄的風衣就騎車出門。現在的我們,只能拚命將外套的領口豎直,以免像細針一樣的風鑽到衣服裡。今晚的月亮好圓,我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了好遠的距離,而且令我們訝異的是,漫無目的的我們居然最終走回我們大學時住的那棟房子那邊。

   

「哈哈哈!你們看我剛買了鹽酥雞回來!!」屋子裡傳出很吵的笑鬧聲。

   

大概也是學生吧?!不過現在的學生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屋子裡碰碰作響的電子音樂和門口轟隆的重型機車引擎聲,聯合起來攪亂了這安靜的夜。我真的無法想像這屋子人去樓空而今又易主的情景,那種感覺,是一種詭異、一種混亂,更是一種帶有一絲絲快樂和哀愁的混和物。我們不約而同深呼吸了一下,悄悄地離開了那棟房子繼續往前走。

   

「停一下,阿隆!!」突然對著走在前頭的阿隆叫到。
「怎麼啦?!」站在橋中央的阿隆回頭問我。
「我......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過橋?」

   

阿隆馬上意識到什麼了,對著我點了點頭,回頭走向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往回程的路上走去。

   

我看著阿隆的背影,不禁再回頭望望那座充滿了回憶與不捨的橋,是的,田心橋,就是它的名字。

   

快到阿隆家的時候,阿隆突然間問我:

   

「小均,我們下禮拜就要去了,你,你到現在還恨她嗎?」
「恨?我從來沒恨過她,都過這麼久了。而且,而且她也入土為安了。我,現在我只希望她在天上能看清並瞭解一些人世間的事,就這樣。」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直到天將白方才沈沈睡去。後來,我做了一個夢......

   

   

-未完待續

Share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