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三、

   

這個時候的地鐵月台總是塞滿了人群,我拖著幾近虛脫的皮囊在各種表情間穿梭,就是一種「用十分鐘見識人生百態」的概念。

   

許久不曾在這個時間來這裡了,平時總在學校的工作室裡頭忙到很晚才搭地鐵回家,而每回來到 Invalides 站,也總是當個轉車的通勤族而已。今天,縱使身體已然疲憊十分,看看時間居然才下午六點,心中一份莫名的衝動想出站去河邊晃晃。於是,我背著畫筒離開車站,走向被喝著咖啡、拿著相機、和熱吻著的人群所佔有的塞納河邊。

   

Invalides 橋上三三兩兩的觀光客就跟那些鴿子一樣,停停走走。俯瞰橋下靜靜流動的河水,夕陽將 Invalides Hotel 的圓頂染成橙色,橋頭金色飛馬的雕像閃著耀眼的光芒。試著將兩眼瞳孔縮到最小依然無力抵抗那直射入眼的日光,眼淚不聽使喚流了出來。

   

「真的有辦法忘了嗎?」我喃喃自語地問。

   

三年了,三年來我在地球的這一端,試圖藉著忙碌來忘記過去的痛苦,試圖藉著新生活帶來的快樂來忘記過去的快樂。三年來,我每天來回於巴黎南岸的 Balard 到北邊的 St. Denis 間,每天來回於公寓與學校工作室之間,每天來回於睡著與醒著之間,每天來回於回憶與現實之間......。所以,現在的我正站在 Invalides,往返 Balard 和 St. Denis 間八路與十三路地鐵轉車的中間點,等於是公寓與學校工作室的交界,也是睡著與醒著的交界,更是回憶與現實的交界。只不過,哪邊是回憶那邊是現實?站在橋上,橋連結的兩端是兩個不同的時空,而橋,喔!這橋,又讓我回憶起那段在田心橋上的每個美好時刻。於是,最近的我似乎不管到哪裡,都像喝了一杯由回憶與現實調和的苦酒,微燻的感覺讓我分不清這麼些交界到底是在哪裡了。

   

橋上過度裝飾的燈漸漸亮起,原本距我身旁五步遠,站在橋頭發呆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離開的,欄杆上擱著她原本手上拿著的一支拮梗。深深吸了口微涼的空氣,慢慢地踱步往回走,隨手接上正好在我面前掉下的那支拮梗,再度鑽進車站裡,搭上了往南的八路車。

   

回家的樓梯間裡,住樓下的房東太太莎曼莎聽到我上樓的腳步聲,便好心地開門問我吃過飯沒。實在是很難得這個時間回到家,平常回來房東太太一家應該早就睡了。不過她告訴我她年紀大了比較神經質一點,所以晚上我回來的時候她都知道。所以今天難得這麼早回家,她便抓住機會找我去吃晚飯了。

   

在中學教生物的莎曼莎去年剛退休,她的丈夫克裡是音樂系的教授,拉得一手好大提琴,他們唯一的兒子尚,九年前因車禍意外身亡,原本歡樂的一家庭現在只剩下兩個老人相依為命。舔傷口的日子實在太苦了,一直撐了好多年後他們才決定痛定思痛把樓上原本兒子住的屋子給出租出去,而我,正是他們第一個房客。

   

他們夫婦倆在一起的過程也是十分艱辛,兩人很久前就認識了,是很要好的朋友,之後各自都有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一直到將近四十歲兩人在彼此婚變的痛苦中互相扶持,才發現彼此才是適合彼此的。後來,他們結了婚,有了尚,開始了快樂的日子。只不過,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尚在二十歲青春正盛的時候辭世。這也是為什麼當他們知道我的年齡時表情變化如此之大,因為若尚還在世,我正好跟他們兒子同年。

   

去看房子的那天他們一副有事不曉得如何啟口的樣子,原來是因為他們兒子尚遺留下來的鋼琴,他們那邊沒地方擺,可是又極度不願意將鋼琴丟了,於是懇求我是否可以讓那台鋼琴留在我房內。我當然不介意,我還詢問他們我可不可以彈那台鋼琴?他們聽到我願意接受當然也欣然答應了。

   

「你好久沒回家吃晚飯了,學校功課很忙吧?」莎曼莎一邊將我往沙發上塞一邊問著。
「是啊,耶誕節時有個大展覽,我們創作組的都要交作品做代表審查,所以最近在趕作品中。」
「嗯,我看過你的作品,你房間有好幾幅,現在還畫那些扭曲的表情嗎?真的每次我都會被那個嚇到!!」莎曼莎很不好意思的說。
「沒有了,那是前年的時候畫的,現在的我,不需要扭曲的表情了,哈!」我苦笑著回答。
「總之,再怎麼忙也得把身體顧好,別老是有一餐沒一餐的。」莎曼莎憂心忡忡地說。
「年輕人就讓他自己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吧,別老管這麼多!」一旁看著報紙的克裡突然間搭了腔。

   

真的感覺得出莎曼莎幾乎要把我當成他們的兒子了,這也是我常常晚回來的原因,因為有的時候真的很難招架莎曼莎對我的關愛。即便如此,我依然對於能碰到這麼好的一對老夫妻感到十分幸運,於是來巴黎這三年我從來沒想到要搬到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甚至學校宿舍裡,一方面是這對老夫妻給了我家的溫暖,另一方面則是我想當獨行俠,不太想跟同學太過親近。

   

我到底是在害怕些什麼呢?是因為一直無法忘懷過去在學校的點滴,以致於現在換了時空,害怕再度重演那樣的起起落落?還是害怕記憶中的那一些被新的生活掩蓋住?可是,遺忘,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好不容易撐過了晚餐終於回到自己的房裡,回想起方才餐桌上的對話:

   

「如果你這麼想念台灣的一切,為什麼這三年來沒有回去一趟?」莎曼莎一邊幫我盛著沙拉一邊問。
「嗯…我想對我來說過去的美好就留在過去,畢竟現在都不一樣了,而且我很喜歡這裡的生活,所以….所以暫時沒有打算回去。」
「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你是說你之前那個女朋友吧?」莎曼莎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個性依舊沒變。我一時楞在那裡,因為沒有心理準備會再度揭起這樣的問題。沒有心理準備嗎?可我不也是一天到晚都在想過去的這些?
「中國人有句成語:解鈴還需繫鈴人。我不曉得你們台灣人有沒有用這句話......我應該沒說錯吧?」克裡的及時解圍讓我舒坦了一口氣。我微笑著對他點點頭。

   

脫了風衣,換下了滿身油彩的 T-shirt,頓時覺得有些冷。巴黎的秋天是很舒服的,但到了晚上氣溫就變得很冷。突然間聽到莎曼莎從樓下窗戶探出頭來對我喊著:

   

「沈!今天有你的一封明信片,我把它擱在你門口的鞋櫃上,有看到嗎?」
「我沒注意到,謝謝,我會去看看的!」

   

不曉得是莎曼莎藏得很好,還是我剛剛昏昏沈沈地走進來沒注意到。我拿起那張有著蔚藍大海的明信片,一時間不敢相信這居然是….是墾丁!!那個船帆石!!我幾乎是用抖著的雙手把明信片翻過來的:

   

「小均,別來無恙?還記得當年一直說你要帶我去墾丁的,因為我這個鄉巴佬居然從來沒去過,不過我們的約定卻從未實現過。現在可好了,沒有你我自己倒跑來了。你這個無情的傢伙居然要走都不吭一聲,三年來音信全無,還好因緣際會一次的畫展裡認識了你妹,才輾轉從她那邊要到了你的地址......不管怎樣,希望你在那邊過得好。一定要回信給我喔!!阿隆。 p.s. 心心還是在教小朋友畫畫,你不擔心她,她可也擔心你的......雖然嘴硬都不講。」

   

看到最後的 p.s. 讓我全身如受雷擊一般被電了一下。她擔心我嗎?我苦笑了一下,但隨之而來的嚎啕大哭卻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其實,我心裡一直都是知道她也是擔心記掛著我的!!

   

於是,就這樣一張小小的,遠從故鄉飄洋過海而來的明信片脫去了我三年來的層層裝備,我就像流浪了很久的旅人一般,在家門口終於可以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卸下了一身的疲憊。從床底深處拉出那只塵封已久的箱子,我開始驕縱自己,沈淪在過去的美好回憶裡......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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