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一、

   

柴油引擎的轟隆聲並無法把我的眼神從呆滯中喚醒,極強的冷氣似乎與這樣老舊的巴士不太相稱。我必須不時把車窗上凝結的霧氣抹開才有辦法看清對岸久違了的觀音山。雨絲們常一不小心就黏在車窗上,無論風怎麼吹都吹不散。當然,我知道它們無意如此。想看清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一景一物,卻隱約看到滿臉淚痕的影子。淡水,就是這樣飄著雨的淡水,才符合我想像中回家的感覺。回家?對上個月的我來說似乎是一種極度奢侈的想法......

   

在這樣下著雨的冬季又能期待些什麼呢?我真的不知道。昨夜電話裡那興奮的口氣讓我迷惑了,不知他的興奮是相隔十一年再度聚首的喜悅,還是因為我答應他回國第一個個展就在他那兒辦?

   

「要不要我去機場接你?」阿隆在電話那頭吼著,一堆工人在身旁操作器械的聲音讓他不得不如此,也因此更無法判斷這十多年來他的聲音是否改變。
「沒關係啦!我想自己一個人過去。你那邊有地方讓我窩一晚嗎?」我不是很確定的問他。
「有啊有啊!我床給你睡,我睡沙發!」嗯,這直爽的反應不就是我熟悉的阿隆嗎?

   

「先生!!終點站!」歸心似箭的司機從前頭往後叫著,倏地把我從昨晚的對話中拉了回來。在司機失去耐心前匆匆提著大包小包往前走,同時也急忙低頭搜尋窗外是否有阿隆的影子。跳下了車,驚險地避開地上的一攤積水,定定地站住後,驚鴻一瞥,車站的另一個出口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轉身離開,我差點驚呼出來。正遲疑著要不要向前追上去的同時,背後一隻手攀住了我的肩膀,中斷了我的遲疑。

   

「哈!!留了鬍子啦?!差點認不出你來!」那個依然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的阿隆看著我驚訝地說。
我轉過身,他冷不防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拋下了雙手提著的行李,我也拍打著他厚實的背。

   

嗯,我感覺到那個答案了,就是昨晚電話中阿隆如此興奮的原因。

   

「你這傢伙一出國這麼久一點消息都沒有,結果一回來怎麼連有捷運可以搭都不知道?」阿隆帶著一副不屑的眼神說著。
「當年北淡線停開了,要走的時候就是搭巴士走的,所以….所以今天想搭巴士回來。」
「唉!你還是沒變,表面看起來很隨和,骨子裡卻是一堆執著的彆扭。」阿隆又再度露出那副怪表情。

   



我們說好了先去他那兒把東西擱著,去鎮上吃點東西,晚點等工人收工了再一起回他住的地方去。從車站到他的畫廊走路大概不到二十分鐘吧,我一直不懂這短短的路程為什麼還要騎機車。是為了避免尷尬嗎?哈哈!最好是這樣!不過也由於我們都戴了安全帽,那短短的五分鐘也只好沈默不語。這樣倒不錯,我們似乎有著相同的默契誰也不先開口提當年的那些事情。不過,方才車站裡轉身離去的那背影再度如電影預告片般,在這五分鐘的沈默裡重播了幾次。

   

阿隆的畫廊是棟日式的老平房改的,外面搭著施工的鐵皮,感覺和裡頭那棟非常有感覺的木造平房極度不搭,院子中央的老櫻花樹,似乎有著講也講不完,關於這棟房子的故事。雨越來越大了,雨水沿著屋子的瓦頂邊緣往下滴落,在屋外走廊下匯聚,沿著尚未鋪好的石板路滾滾流向院子外。

   



裝潢工人忙進忙出,阿隆一面招呼我把東西拿進去他辦公室裡擺著,一面跟工人們講話。突然間,
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男子跑了進來。

   

「阿平!你來的正好!!」阿隆馬上迎向前去握了握他的手。
「阿平!!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失散多年的老友,沈竹均」阿隆不等那男子反應就搶著說。
「噢!原來阿隆一天到晚唸著那位跑去巴黎學畫的老友就是你!久仰久仰!今天終於見面了!我叫林昇平,叫我阿平就好。這棟房子的改建和設計是我負責的!」果然是做室內設計的,握起手來特別有力。
「幸會了,不好意思為了我臨時決定的展覽讓你們趕工了!」我說。
「不會啦,上禮拜阿隆打電話給我,說你要回來的,而且是來我們這裡首展,我們都非常高興!!」阿平笑著說。

   

阿隆和阿平嘰嘰喳喳地講了一下事情,阿隆說他現在一時走不開,要我自己騎著他的老野狼去鎮上吃東西。我說不用啦,走路一下就到了。況且我喜歡走路,尤其是這樣的雨天。

   



逃難似地從阿隆的畫廊匆匆離開,這感覺真是奇怪!明明是近二十年的好朋友了,卻有些話,關於那些過往的事、那些塵封已久卻抹之不去的記憶、還有那些午夜夢迴不斷出現的片段,又該如何去開口?該怎麼去回想?或許幾日前在巴黎那個理性的我知道該如何面對,但,回到淡水,一切似乎又回歸了渾沌。

   

一個人漫步在淡水的街上。淡水,在過去十多年於巴黎街頭遊蕩時,常閉著眼想念著。是如此的真實,真實到令人感傷。而今,我真的回到了這街頭時,卻好像不是真的。彷彿是小說中虛構的場景,彷彿只是十多年前一個過客眼中的驛棧。但,這驛棧如今是什麼?非假日下著雨的冷清街頭、翹著二郎腿,看著冷掉魚丸發呆,空等著生意上門的小吃店老闆、隨風搖晃的招牌、披著雨衣無語的清道夫、路口壞掉不斷閃著的紅綠燈......。這就是我在幾萬哩外朝思暮想的「故鄉」嗎?我不知道。

   



往河邊的路上,到小攤叫了碗米粉湯和一份糯米腸,攤位依舊卻早已易主。突然回想起多少個晚上曾經在這裡,在同樣的位子上,我們簇擁著擠在這溫暖蒸騰的小攤子前,必須往前坐直才有辦法避免背後被從屋簷盡頭流下的雨水淋濕,我們望著彼此的眼,一句話都不說就可以交換著那種溫暖而幸福的滋味......。

   



「先生怎麼今天這種下雨天,有興致來玩啊?」老闆不識趣地叫醒了我。
我微笑不語,只顧著低頭吃,和著淺淺的淚水一股腦往肚裡吞。

   

再次走到河邊,渡船頭似乎也因河濱步道的建設而變得不太一樣了。但對岸的觀音山、灰濛濛的天空、濕濕鹹鹹的空氣、不斷拍打岸邊的淡水河、還有綁在港邊的小舢舨們,仍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熟悉。這麼久了,而我,卻也早已不同。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阿隆的聲音從遠遠的後方傳來。
「吃飽了嗎?還想不想去哪我陪你去?不好意思畫廊那邊在趕工讓你一個人出來,走,我帶你去漁人碼頭,那邊你一定沒去過!」阿隆依然不用換氣地說。
「我想在這裡就好。」我看著他回答。
「那也好,你應該累了。剛下飛機就趕過來......」

   

阿隆也陪著我站在欄杆前,對著淡水河說著。

他叨叨絮絮地說著經營畫廊的心得與成績,也滔滔不絕講著他對我這次展覽的各項計畫細節。而我,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但始終眼睛一直看著河水。突然,他停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約莫一分鐘的可怕沈默。最後,他終於轉過頭來對我說:

   

「小均....你....你想不想知道她好不好?」

   



我心頭一震,頓時間這十幾年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一切如排山倒海翻滾出來。我看著阿隆,眼前這個多麼要好的哥兒們,眼前這個曾經一起經歷過多少歡樂和痛苦的老友。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神不斷轉變,從緊繃、尷尬、驚訝…...直到最後:感激。

   



「那....她好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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