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古斯塔夫先生!古斯塔夫先生!!」
耳鬢除了海風的聲音,還摻雜了呼近呼遠的喊叫聲…
「古斯塔夫先生?!快來人啊!快來急救!!」
古斯塔夫先生?他是在叫我嗎?

喔,我想起來了,
前一刻,我看著塔吉奧慢慢地往海裡頭走去,
隨著他雪白的身子漸漸消失在海平面底下,
我的眼光無法控制地飄向那刺眼的天。

之後經過了什麼已記不得了,
我只知道接著是一片純白的世界,
再也聽不到任何呼叫的聲音了。
漸漸消失的海浪聲響,墊著一輪低沈的大提琴,
我聽出來了,原來是馬勒的第五號交響曲,
那速度,好慢,好慢,令人窒息的慢,
卻又一聲一聲重重地敲著我,
提醒著我:看!這片雪白,什麼都沒有的白,
那消失的地平線,
竟就是你要找的美麗!

我手足無措地看著迷茫無邊的白,
時間與空間,在這裡無法被定義,
只能任由那樂曲繼續慢慢吞噬著我,
我放棄了,這廣大深沈的低吼,
是不容一絲困獸猶鬥的。

終曲,小提琴疾觸著,
不斷拍打著眼前蒙著白漆的視界,
於是,我開始聽到雨聲,開始聽到浪濤聲,
開始聽到心跳聲。
這威尼斯海灘,終於來了場傾盆大雨,
白漆像淚痕般為雨水沖刷而下。
那畫面,純潔不再,安靜不再,
但,
我竟可以,
從那逐漸浮現的地平線,
隨著低吼的浪
重新定義那我心中的維納斯。

【後記】

週日晚國家音樂廳上場的,是由法國當紅小提琴巨星勞倫‧科夏與台灣藝術家合奏團(TAE)合作的一場跨界音樂會。除了主角科夏先生觸動人心的小提琴絕技外,整場演奏最令我感到撼動的莫過於由呂景民先生指揮台灣藝術家合奏團的馬勒第五交響曲的第四樂章。

當指揮沒拿指揮棒空著雙手走上臺,舞台打出音樂會少見的投射燈時,下意識我便覺得接下來這段曲目必不尋常。接著,馬勒五慢版的第一小節響起,指揮舞著雙手,隨著音樂擺動著身體時,投射燈將其身影打在台前的地板上。我看著那舞動的光影,緩慢卻又巨大的樂聲將我團團包圍。指揮似乎在打拳般,一呼一吸,完全融合在整個樂曲的一節一拍中。我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緩慢的重量是從何而來?但它就像拍著礁石的滔天巨浪,時而低沈時而悠迴,卻在看不見的漩渦處轟隆低吼著。他們的的確確,真真實實地,告訴了所有人:這,才是馬勒五。

此時腦海中,突然浮出十多年前念研究所時,為了寫美學報告而看的電影「魂斷威尼斯」。電影最後一幕,當男主角古斯塔夫先生心中代表最純然美的代表-少年塔吉奧-走向海中時,古斯塔夫先生的生命也隨之而去。就在那一刻,片尾,這段馬勒五又再度響起…

「Bravo!!」當指揮的雙手在空中輕輕劃過,一切聲響淡淡地融化時,不知哪個人呼出了第一聲,接著,全場鼓掌雷動。

一直過了午夜的此時,馬勒五的旋律,以及電影魂斷威尼斯最後的那一幕,依然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想,過去馬勒五完全創造了這齣電影的氛圍,而這齣電影當年也啟蒙了我對形而上美學的唯心辯證。今晚,呂先生和台灣藝術家合奏團所演出的馬勒五,填滿了那三角形久缺的一邊 - 我和馬勒五第四樂章之間,那一直處於偌大的、空洞的、安靜無聲的純白空間。

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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