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unrichorn-Echo from a Unicorn

寒夜

coldnight

   

「紀彣宙!葉明勳!你們兩個可以不要這麼忘我好嗎?」

   

比起其他同學早就注意到老師的指揮動作已經停了下來,我們倆個似乎慢了一拍,以致於最後只剩下我們的聲音......

   

「我也不會講啦,總之就是唱得很開心啊!」這是我心裡的 OS 而已,當然不敢直接頂回去啦!但我們相視而笑吐了吐舌頭的小動作老師絕對看在眼裡。我們兩個在百齡國小合唱團裡頭算是高音部裡頭個子最高的,所以每次唱到慷慨激昂的時候,我們的聲音總是如入無人之境奔放衝刺,當然,也總是就這樣輕易傳到老師的耳朵中。

   

我和彣宙一直到國中三年級前並不曾同班過,其實就是在合唱團認識的。自從國小五年級某堂音樂課輪流到教室前面跟著音樂老師的鋼琴伴奏哼哼啊啊幾句後,我和班上另外三個同學就被「徵召」到學校的合唱團中。此後的兩年,每天早自習一直到第一堂上課前的時間,都在合唱團度過的。如今回想起來,隔壁班的紀彣宙其實是個超皮(痞)的小孩,我基本上在那之前算是半個小孬孬,遇上他之後才敢用膽。我們倆在合唱團都是高音部,每次我都會跟著他那清亮的歌聲越唱越放開,也越唱越開心。當然,既然是「合唱」,這般小搗蛋自然算是害群之馬,但因為其實那時候我們兩個唱得算不錯(台柱的概念?),所以老師也拿我們沒輒(頂多彈彈耳朵而已)。

   

每每講起國小五六年級的時光,總不自覺想到自己那段「個人學運」。不太記得是什麼事情惹毛了班導師,但我心裡比誰都明白那件事自己一點錯都沒有。相反地,班導似乎自知理虧但面子拉不下,見笑轉生氣後就不太搭理我。而我那時候也不知哪來的牛脾氣,竟也完全不甩老師,從不正眼瞧她外,一句話都不跟她說。而她也竟然就這樣陪我賭氣下去,除非不得不叫我做什麼事的時候,還請同學來跟我講。就這樣,我們師生倆的彆扭,從五年級下學期鬧到了畢業。

   

冷戰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但這種個人學運其實對自己並不健康。因此合唱團成了我情緒的出口,剛好又碰上瘋瘋的彣宙,一拍即合下我也快速變得瘋瘋的。那時候,每天早上要跑操場練體能練肺活量,然後就是發聲練習,我們的發聲練習不是只有爬音階而已,還有學狗叫-用丹田的力量去吼(想想現在自己可以在課堂上連續口沫橫飛個兩三個小時應該是那段時日的訓練而成)。老師選的曲子有古有今,有藝術有流行,音樂風格變化性很大,我都非常喜歡。最熟悉的莫過於作曲家黃友棣在民國 43 年創作的《寒夜》:

   

   

這首歌詞用字遣詞極為平易,但卻是極具藝術張力的。加上整首歌曲前後情緒起伏落差很大,每次老師指揮起來都奮力甩著她那一頭大米粉,然後在「沒有人影,也沒有蟲聲,膽戰心驚」時,才將開頭破題激情的指揮動作嘎然而止,此時我們跟著老師輕輕點下的拍子,帶著戒慎恐懼的心,彷彿在那個寒風簌簌的夜晚等待著什麼,接著的三部重唱,東南方向真的傳來了陣陣的潮聲......直至末句「東方將白,艷陽快昇」時,總會讓我全身感動得起雞皮疙瘩。那種感動不只是歌曲本身優美的情境所感染,而是數十人齊聲歌唱的那種同心共鳴之快。

   

就這樣,那兩年的合唱團生活完整地彌補了我青春初期躁動不安卻又被冷戰所按耐的心緒。雖然變聲後自覺歌聲退化,不再像小學那般高亢清亮的童聲,大多只敢自己一個人時唱給自己聽,但仍是愛唱歌的。國三,正式跟彣宙成為同班同學後,不只愛和他一起耍寶胡搞,我們總愛在每天傍晚下課後,拿著晚餐的便當溜到操場旁,邊吃飯邊看夕陽,甚至對著夕陽唱歌。直到六點整鐘響,開始了連續三個多鐘頭的晚自習。坦白說那一年到底念了什麼書早就忘光了,但腦海中清晰浮現的情景,莫過於每天九點半下課準備回家時,我們兩個總愛在黑漆漆的校園裡帶頭高唱「恰似妳的溫柔」,一路唱到校門口。在那些每天從早上六點半到校,一路上課考試複習考試習題考試到晚上九點半回家的聯考壓力下,對在籠子裡轉輪上不停奔跑的小老鼠來說,這樣的苦中作樂適時地解放了我們那被過度壓抑的精力,更讓我享受到,那種在美妙歌曲中重生的滋味。

   

如今看著自己小學的這張照片,那種看似期待長大卻又對大人的一切有些輕蔑的神情,試著揣摩那時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在乎什麼?到底在煩惱糾結些什麼?在膽戰心驚些什麼?然後閉上雙眼,我聽到了那寒夜中的怒濤聲;閉上雙眼,我還聽到了海風再起時妳執起了浪花的手;閉上雙眼,這三十多個年頭像配重錯誤的唱針一樣,在唱盤上滑行暴走。再也擋不住回憶疊漲的潮水不斷湧來,這些日子的甘甘苦苦,沒有時間的序列更失去了地點的註記,人生就這樣被攤平、被壓熨、然後折疊成自以為的層層曾經,直到過去那一首首唱過的、笑過的、鬧過的、也哭過的旋律,緩緩地,不帶任何怨懟地,輕輕撫著被紊亂糾結纏繞的心靈。

   

於是,我將再度停筆,趁著那一抹蔚藍還未浮上天際,在黑暗中,無聲地,唱出那深掩著的嘹亮。毋需忍耐少頃,因為歲月掛保證,不管你的曾經是否已經過去,那東方,必將白。

   

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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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詞:李韶 | 曲:黃友棣

   

寒風沙喇喇, 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寒風沙喇喇, 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細聽,東南海,傳來陣陣怒潮聲
細看,那天邊,隱現一顆啓明星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雨漸收,風漸停,雨漸收,風漸停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東方將白,艷陽快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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